百里玄觞

北邙

                                       十

    叶与笙再次踏上北邙,已是八年后的事了,如今的榖阳城早已不再姓叶,傅容与在三年前暴毙而亡。
    叶与笙耗了二十二年的时光,终于赢了,不但借傅容与的刀杀了那个所谓的父亲,还让傅容与死的无声无息。可是赢了又有什么用呢,多年前他执掌叶府,没有人为他举杯庆祝,而后他死在傅容与的剑下,亦没有人肯为他流一滴眼泪。就像叶蒙,在那个位子上坐了三十三年,到头来仍是一抔黄土,埋葬了此生。
    山脚下有两座坟墓,其中一座坟前插着一把利刃,名为非失,那是叶与笙的坟墓。
    “真是不好意思啊,白让重星为我修了一座墓,它现在已经没用了。”这是叶与笙用生命为注下的一盘棋,虽然中间昏迷了八年,可他到底是杀了傅容与。
    “为你修墓的人不是重星,诺,是躺在旁边那座坟里的傅容与,不过他没有给你立碑,只是将那把非失插在了你墓前。”说话的人是夏子卿,当年殷重星把即将咽气的叶与笙拖到他面前,要不是他医术精湛,叶与笙从阎王爷那儿差点就捞不回来了,后遗症就是叶与笙不得不在床上躺了八年。
叶与笙刀上的蛊毒对别人无用,却与白棘相克,夏子卿正是利用这一点,才帮叶与笙杀了傅容与。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守在这里吗?”这是叶与笙不曾想到的。
    北邙山下有三间草屋,它们的主人,正是殷重星,八年了,他一直在这里为叶与笙守墓。
    “你在床上呼呼睡了八年,却害了人家一直为你守墓。”
    “知道吗?遇见他们姐弟俩的那年,我二十岁。那时我在北邙作战,一时兴起救下了被念家追杀的他们。后来重星就加入了叶家军,说是要追随我一辈子,我当时只是把他当做一个笑话来听,毕竟,谁会相信一个探子说的话呢。没想到最后,只有他一个人肯为我守墓。”
    “我也没想到,你这种人,居然还会有人誓死效忠。”
    叶与笙随手从地下抓起把沙子,看着它从指尖流过,像往事如烟,随风而过。
    “走吧,下山。”

北邙

                                   八

    叶与笙赶回来的时候,府上的灯笼已经换了颜色,门前悬挂起数尺白幛。
    “我爹还没死呢,你们就这么着急替他操办后事啊。”叶与笙此话一出,吓得仆人纷纷跪下请罪,生怕叶与笙一怒,就让他们给老爷陪葬去。
    管家急忙从兮月堂内奔出来,“大公子,老爷在内屋呢,快去吧。”
    两天前,叶与笙在北邙收到一封急报,说是叶蒙突发恶疾,时日无多,请叶与笙速回。读完信后,叶与笙日夜兼程赶往榖阳,途中还累死了五匹快马,终于在今天清晨赶了回来。
    “父亲。”叶与笙跪在叶蒙床前,“孩儿来晚了。”
    “起来吧。”叶蒙脸色与旁人无异,但床边的血迹却说明了一切。
     “再过半个月就是你的生辰了吧,可惜爹撑不到那一天了。咳、咳、咳。”剧烈的咳嗽之后,一口黑色的淤血从叶蒙口中吐出来,叶与笙赶忙上前,扶他在床边坐起来。
十月廿三,也就是十五天后,叶与笙二十九岁的生辰,没想到叶蒙还能够记得。
    “我知道你不喜欢容与,但他好歹是你弟弟,我走后,不要太难为他。”叶蒙从怀中掏出一个青铜虎印,交到叶与笙手中。“从今天起,你就是叶家的主人。”“是,父亲。”叶与笙在叶蒙床前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心里却在冷笑,他叶与笙周围都是傅容与的人,这青铜虎印给不给傅容与又有什么区别呢?
    封武九年十月初九,叶蒙卒于家中,死前将交由大公子叶与笙执掌。消息一出,榖阳城再次沸腾起来,人人都在猜,这叶家的两位公子是不是要反目了。
     “姐,你怎么在这里?”石室里,药鼎的火早已熄灭,昏暗一片。殷重陌背对着弟弟,手上是叶与笙那把已经淬了毒的妖刀忘生。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殷重陌盯着那把妖刀苦笑道。“哪有啊。”殷重星耸耸肩,“本来都计划好的,谁知道突然蹦出个夏子卿,不过还好,一切都在掌握之中,我已经拿到青铜虎印了。”“就你那点道行还想骗我?他都知道了对吧,不然你也不会轻易得手。”时间久了,殷重星差点忘了,嫁给叶与笙之前,自家姐姐可是北邙有名的骗子。
    傅容与已经杀了叶蒙,下一个目标就是叶与笙,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因为叶与笙早在七年前就已经被叶蒙逼着服下了七冥丹,形同废人。杀死叶与笙,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给我备辆马车,我带澈儿去北地,既然我保不了他,那就保他的儿子吧。”
    封武九年十月十七日,叶家突发大火,叶与笙的夫人及独子均丧命火海。叶家在半月之内连办两场丧事,倒真是应了城中百姓流传的那句话:榖阳的天要变了。

                            
                                   九

    窗外的漫了一地,冲刷这一切,六天前这场大雨浇灭了叶家的大火,如今却没有停歇的意思。
    烫一壶浊酒,叶与笙就着窗外的雨和过往饮下,手边是妖刀忘生。十月廿三,他的生辰,可惜已经没有人为他庆祝了,殷重陌带着澈儿离开了,叶夫人远在北邙的佛堂里,夏子卿也同他师父巽风回去了。
    听风楼三个烫金大字在雨中格外显眼,如今叶家已没有他的容身之地,叶容与拿到了青铜虎印,随时都可以置他于死地。
    一曲笛声在雨中飘荡,和风融为一体。
    这首曲子名为《焚年》,是叶与笙这么多年来唯一会吹的一首曲子。很多年前,他就靠这首曲子征战北邙,那时,他独自一人指挥千军万马,陪伴他的,只有这支玉笛,多年后他只身赴死,依然只有这支玉笛在他身边。
    有琴声自远方传来,混在雨中,与笛声纠缠在一起。
    傅容与的琴,名为顾念,是他七岁那年,念红药花重金请人从南方买来的。傅容与是不喜欢弹琴的,觉得整天对着一块死木头没什么好玩的,可他又怕念红药的鞭子,所以不得不硬着头皮学。后来念红药病死,再也不会有人拿鞭子逼他学琴了,而他也不会有亲人了。
    暮秋的夜总是来的很快,淹没了整个榖阳,豆大的雨珠砸在路上,溅起一朵朵水花。雨水划过叶与笙的脸庞,汇入地上的水流中,夜色如墨,也挡不住忘生的寒光。
    傅容与斜撑一把油纸伞,依旧是黑发白裳,只是腰间多了一把剑。叶与笙认得那柄剑——非失。二十年前叶蒙曾遍寻危冥大陆,找到了铸剑大师打造了两把剑,非失与灭夭。那时的叶与笙还明白叶蒙为什么要铸造两把剑,再大一点,他上了战场,用惯了刀的他也就把剑的事忘在一边了。
    原来那个时候他们兄弟二人就注定有今天。
    闪电划破了夜的黑暗,叶与笙借着这瞬间的光亮用刀向傅容与劈去。虽然被刀的寒光刺了眼,但傅容与还是凭本能用剑横向拦住刀的进攻,同时翻身一跃,踢向叶与笙的头部。叶与笙两腿一弯,躲过了他的攻击,随后反手一刀,劈在了傅容与的后背。
    鲜血从刀的血槽流出来,很快又被雨水冲刷的干干净净。
    傅容与掷出袖中的夕影,叶与笙稍微一偏身子,匕首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就在叶与笙偏头的一刹那,傅容与已经杀回来了,叶与笙躲闪不及,被直直的刺穿右肩,片刻间,叶与笙将刀换到左手,同时向后一蹬,与傅容与离开数米远。
    傅容与并没有打算放过叶与笙,足尖轻点,旋飞而至。轰隆隆的雷声里,夹杂着刀剑相撞的刺耳声,雷声戛然而止,随后只剩兵器落地的声音。
    榖阳城中风雨依旧,却再不曾听刀剑声。
    鲜血混着雨水肆意的流淌,浸染着榖阳的每一寸土地。叶与笙,终究是败了。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闪电照亮了他惨白的面容,自始至终,殷重星都在,可他帮不了叶与笙任何忙,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给叶与笙收尸。
    “你要背叛我吗?不要忘了,当年北邙殷家就是亡在谁的手上!”“殷家的仇我自然记得,如今叶蒙已死,这笔帐就此为止吧。”殷重星的声音没有任何的起伏,让人听不出悲喜。
    “滚!”
    傅容与终于得偿所愿,杀了叶蒙和叶与笙,使念家重新执掌北邙,可是他却只能独自饮酒庆祝。

北邙

                                  六

    封武八年腊月三十日,除夕。叶府照例升起了数千盏红灯笼,庆祝新春的来临。许多年后,曾在叶府做事的老人们回忆说,那天叶夫人特地从千里之外的北邙来赴这场家宴。对叶蒙来讲,这种全家团聚的奇景已经十多年未见了。
    叶与笙也一反常态,不仅换了张笑脸,还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菜。据说这一举动把叶府的下人吓得不轻,连走路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个不小心惹上叶与笙。
    “爷爷!”
    叶蒙正在品尝叶与笙做的菜,突然间一个小鬼闪到他跟前,“哈哈哈哈,是不是被我吓到了?爷爷胆子真小。”原来是澈儿戴了个小鬼面具。
    “你爹给你买的?”叶蒙将澈儿抱在怀中,喂他吃虾仁。“才不是呢。”澈儿指指坐在叶与笙旁边的傅容与,“是叔叔给的,爹那么小气,怎么会给我买。”那面具就是傅容与八岁时,叶与笙在元宵节上给他买的,可惜他早已忘了这回事了。
    “澈儿,你就不能说我点好吗?”叶与笙无奈的说到。
    澈儿奶声奶气的回了句“好小气”,逗乐了在场的人,包括素日里面无表情的傅容与。
     窗外的爆竹声不绝于耳,子时一到,叶府的下人又开始忙活起来,澈儿一直缠着叶与笙要出去放烟火。看着眼中的一切,傅容与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那些笑脸在他眼中逐渐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
    “去请大夫。”这是傅容与陷入黑暗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傅容与又昏了。
    对他来说,昏迷是家常便饭,打从娘胎里出来他便如此,这些年来请了无数个大夫,也都束手无策,时间一长,他也就习惯了。
    对于傅容与这种情况,夏子卿表示无能为力。
    “叶伯父,恕子卿才疏学浅,无法治好二公子的病,不过我听闻东海有能人异士,可是人起死回生,若能找寻一位,必能治好二公子的病。”
    次日,叶府张贴告示,寻找东海异士,若能治好傅容与的病,赏黄金五十万两。
榖阳城一下子就沸腾起来,不仅仅是因为叶府的那五十万两黄金,还因为叶蒙对待傅容与的态度,所有人都在猜,叶家,是不是真要变天了。

                          
                                 七

     淅淅沥沥的小雨打湿了草野,空气中泛起一股土腥子味,这种天气倒是和那句诗应景“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榖阳城的南郊,有一座坟场,平日里有专门的人在守墓,为的是香火四季不衰,贡品日日不断,这便是叶家的祖坟。
    往年清明,只有叶蒙与叶与笙两人,今年不仅叶夫人来了,连五岁的澈儿都没落下,叶蒙想借这次扫墓的机会让傅容与认祖归宗。
    叶家虽是榖阳城中第一户,却没有寻常人家那些乱七八糟的繁文缛节,更何况叶蒙也不是那种遵循伦理纲常的人。所以傅容与认祖归宗的仪式很简单,磕几个头,上三柱香,再从族谱上舔个名字,走个样子罢了。
    随后,鸣鞭千响,向所有人宣告了傅容与的存在。
    回城的路上,一个手撑油纸伞,着青衣的男子横在路中央,挡住了众人的去路。
    “东海异士巽风,求见叶家主。”他腋下所夹的是那张泛黄的告示。
    巽风告诉叶蒙,傅容与这是天生的心疾,只需要一味冷消丸即可药到病除,只是这药引难求。
    桃花露水八钱,琼鸟泪水一两,雪莲花蕊上的雪水三钱,和以白绒草二两,研磨取汁即可。
    再难求的药引叶蒙也要弄到,因为傅容与姓叶。
    药引制好时,已是夏末,那时叶与笙已被派往北邙巡视,不能亲眼见到叶与笙服药的那一幕了。

北邙

                                    五

    “爹!”
    叶与笙刚下马车,澈儿便飞一般跳到他怀中。
    “哎呦,怎么才半个月不见,你就沉了这么多,以后再这么能吃,你爹我可就养不起你喽。”“哼!”澈儿小嘴一撅,“用不着,我还有娘亲和舅舅。”“哎呦呦,可把你能耐的。”
    “怎么这次只待了半个月?”殷重陌解下叶与笙的披风,问道。按以往的惯例,叶与笙每年都会在北邙陪叶夫人吃一个月的斋。
    “娘说叶家的人难得团圆,我不应该离家太久,所以就把我赶回来了。”叶与笙无奈的耸耸肩,“对了,重星呢?”“还说呢,自从你走后,他就一直把自己关在石室里,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连我也不许靠近。”殷重陌有些抱怨弟弟的不懂事。听到这儿,叶与笙把澈儿往殷重陌怀里一塞,“我去看看。”
    石室就在叶府的后花园中,小时候叶与笙经常在这里面壁。
    推开厚重的青石大门,一股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
    石室中央,有一方巨大的炉鼎,殷重星正在为其续碳,青色的火焰正在炉鼎中乱舞,像一场盛大的献祭。而旁边的石桌上,另有一灰衣男子,在细细的研磨药物。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炉鼎中传来,充斥着整个石室。
    叶与笙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的瓷瓶,对灰衣男子说:“你要的白棘汁。”
    白棘在外形上与普通的荆棘没有什么差别,但它生长在雪山上,开白花,四季常青。取白棘花一两,嫩叶四钱,加入苦泉水,研磨取汁,是为一药。
    “这么多年了,它居然还未死。”灰衣男子头也不抬的问道。
    灰衣男子口中的“它”是北邙山上的那棵白棘。寻常白棘寿命不过七年,但北邙山上的那一棵,却足足活了十二年。
    说起来,那棵白棘还是夏子卿种下的。其实夏子卿一直想当一个悬壶济世的医生,可他十三岁那年父亲父亲夏申突然离去,无奈之下,他只好继承听风楼楼主的位子,讲食神世家这块牌子发扬光大。直到四年后,他从一个北地商人手里买了一棵白棘幼苗,并将它种活在了北邙山上,他才发现,原来自己还是有点学医天赋的。于是便回家打包行李收拾盘缠去了,一走便是十多年。
    “是啊,它可是一直在等你回来呢。”
    “其实没有白棘汁,荀丽花也可以,不过还是白棘汁更胜一筹。”
    世人只知道白棘是救命的良药,却不知,若用量巧妙,良药也可以杀人。
    “药炉还有三天便可封顶,那时再讲你的忘生丢入炉中,淬炼一百天,那些虫子的毒性便可融入刀中。”夏子卿的语气很平淡,对于医生来说,救人和杀人不过是一念间的事儿。
    叶与笙的目的,不仅仅是让傅容与死这么简单,他要让傅容与像自己当年那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万一叶伯父效法当年的曲伯父,为他以命换命,你所做的这些,岂不是要前功尽弃?”夏子卿一直都不愿承认,眼前如此疯魔的人,是从小与他长大的那个叶与笙。
    “恐怕我父亲撑不到那一天。”叶与笙冷笑。
    “你要弑父?”夏子卿觉得叶与笙就算再怎么恨叶蒙都不能这样做啊。
    “子卿,你怎么还不明白,杀了念红药灭了念家控制整个北邙的人并非是我呀,如今的我,只不过是个依附叶蒙才能威风起来的废物罢了。”
    很多人都说,叶蒙当年完全可以除掉念家掌控整个北邙,可他迟迟未动手,是因为要把这个机会留给自己的儿子,他是在给叶与笙铺路。可惜,事实并非如此。

北邙

                                   三

    佛堂建在北邙山顶,叶与笙是一步一个脚印爬上去的。每次回到北邙,叶与笙总会想起他曾伴着一曲笛声,在这里征战数年,如今北邙能够并入榖阳,全靠叶与笙和他那把吸血无数的妖刀。
    “南无阿弥陀佛。”
     叶夫人常年吃斋念佛,并非是看透红尘,而是替自己的儿子赎罪,为埋在北邙山下的亡灵超度。
    焚香三柱,叶与笙在舅父灵位前磕了个头。当初念红药为了上位,对叶与笙下了蛊,如果不是舅父曲阑以命换命,哪里还会有今天的叶与笙?念红药虽死,但她的儿子还在。
    “听柔桑说你把念红药的儿子带回了叶家?”
    “是的。”
    “这可不像你的性子。”叶夫人往他碗里夹了些素菜,“你会甘心?”
    叶与笙苦笑:“不甘心又能怎样,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带领千军万马征战北邙的叶与笙了,如今的我,只是叶家大公子,榖阳二霸。”
    “那把刀,你可是要带回去?”
    佛堂上终年供着一把刀,这便是叶与笙征战天下所用的妖刀忘生。叶夫人之所以把这柄刀供奉在这里,就是想借佛光清洗掉妖刀身上的戾气。
    “这是自然,念红药是他母亲,我们兄弟间,终究逃不过刀剑相向的那一天。更何况,叶蒙不也正期待这一天的到来吗?”
    月出东方,叶与笙在吹雪阁上听风,一如九年前他征战北邙,坐在山顶看万军厮杀,听北风呜呜的梵唱

                                    
                                       四

    叶与笙大概忘了,很多年前他曾见过傅容与,那时北邙还未兵变,听风楼还未易主。
    十三年前的元宵节,傅容与趁念红药不注意,从家里偷偷的溜了出来,混上一架拉货的马车,进了榖阳城。
    谁又成想那驾马车是给听风楼送货的呢?当夏子卿把傅容与从马车里揪出来的时候,叶与笙正在一味斋品尝听风楼的新菜。
    那时叶与笙刚吃完菜,正无聊的剔牙,夏子卿便领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孩男进来。
    “你儿子?”三个字引得夏子卿把手中的折扇朝他扔了过去。
    “哈哈哈,玩笑而已,不必那么当真吧。”叶与笙将折扇递了过去,顺便收到了夏子卿的一个白眼。“不过这小娃娃倒是挺可爱的。”说着,顺手捏了捏傅容与的脸蛋儿。这才是他们兄弟二人的第一次相见,那时的叶与笙从不吝啬笑容与多年后人人都唾骂的榖阳城二霸在画风上有着本质的区别。
    “小弟弟,你藏在我家马车里干什么呀?”
    “我听别人说榖阳的烟花很好看,可是母亲不允许,所以我就偷偷的跑出来了。”
    “那今天晚上大哥哥带你去看烟花,不过看完之后你就得回家了,知道吗?”夏子卿那时不过十六,却比老婆婆还要啰嗦,叨叨得叶与笙耳朵疼。
    “嗯嗯。”傅容与连忙点头。
    “要是我们把你卖给榖阳城叶家的话,你就可以天天看烟花了,也不用你母亲允许了。”一句话惹得傅容与哇哇大哭,害的夏子卿用了一盒糖果才给哄好。
    其实榖阳的元宵节与别处的并无什么不同,舞狮子,看花灯,放烟火,无非是人多了些,显得热闹。
    那天晚上,傅容与被夏子卿和叶与笙带着,逛遍了整个榖阳城,吃元宵,看花灯,猜灯谜,玩的很尽兴。叶与笙后来还给傅容与买了个小鬼面具,教他到处吓唬人玩。
    北城叶家的烟火,是整个榖阳最盛大的,那一天也不例外,整整放了两个时辰。
    那场烟火很美,璀璨如星,绚丽至极,是傅容与这辈子看过的最好看的烟火。
    后来烟火刚刚放完,傅容与就被念家的人寻了回去,念红药并没有责怪他,也允许他出去玩,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带他看一场盛大的烟火了。再后来呢?再后来呀,听风楼易主,夏子卿成了一个悬壶济世的郎中,而叶与笙则征战北邙,翻云覆雨。

北邙

                                          楔子
    封武八年十一月,榖阳城迎来了第一场大雪,那场大雪足足下了半个月,淹没了半个榖阳城,诡异得很。城中的百姓都说,榖阳的天要变了。后来,城里莫名失踪了许多人,听闻,叶家的墙又厚了几分。
                                    一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初见傅容与,是在听风楼。彼时他还是叶家公子,榖阳城中仅次于其父叶蒙的二霸。掌柜的为了讨好他,特地安排了个名角唱曲儿。
    叶与笙还未开动便把碗筷“啪”地一声撂下,吓得掌柜的两腿发软,连滚带爬地从楼下赶来,跪在地上求饶,毕竟是叶城主的儿子,谁也惹不起。
    “这首曲子是谁弹的?”难得叶与笙没有找茬。
    “回、回公子,是、是是小店新来的乐师,名叫傅容与。”
    傅容与,叶与笙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叫他过来。”“是、是、是 。”掌柜的哆嗦着跑下楼去叫人了。
    很多年以后 ,叶与笙还记得那与他初见时的场景。珠帘半掀,黑发白裳,怀中抱着一柄古琴。如果不是他袖间藏的夕影,叶与笙很可能会叫他一声“弟弟”。
    “乐师傅容与,见过叶公子。”不卑不亢,但叶与笙却从中捕捉到一丝隐忍。
    “曲子弹得不错,正好我府上缺一名乐师,不知阁下意下如何?”一句话说的掌柜的心里直打颤,榖阳二霸何时这样对人讲过话?难道这就是暴风雨来之前的平静?
    “能得到叶公子赏识,是鄙人的荣幸。”就这样,傅容与在那场大雪下完之前进了叶家,一如二十二年前的念红药。

                                  二
 
    “听说是你把那名乐师带进府中的?”“嗯。”烛灯旁,叶与笙同师父流霜晚执子对弈。
    “胡闹,你可知他的身份?”流霜晚在傅容与进府的当天就见到了他,那个乐师有着同与念红药相似的眉眼。
    “知道。”叶与笙把玩着手中的黑子,思索着该如何破师父的局。
     “为什么不杀了他?”留着这种祸患,迟早会危及叶与笙在叶家的地位。“毕竟是自家兄弟,下不去手。”“呵呵。”一句话换来流霜晚的冷笑,“为师教了你这么多年,怎不知道你是如此慈悲为怀呢?”“大概是师父还没发现吧。”叶与笙落下一子,破了流霜晚的局。
    “你呀。”流霜晚无奈的收起棋局。
    “先生。”门外有小厮来报,“柔桑姑姑求见。”
    “请。”
    柔桑姑姑通往年一样准时接叶与笙去北邙,那里有他吃斋的母亲。
    未至兮月堂,便听到有琴声从里面飘出来。虽然名笙,但他素来不晓五音,难辨六律,让流霜晚这样的一代名家也是无可奈何。
    叶与笙知道谁在里面,但他还是推门而入,该向叶蒙告别了。
    “父亲。”叶与笙席地而坐,递给叶蒙一个锦盒,“这是母亲让我转交给你的。”
    “烧了吧,有毒。”说罢,那同心结被叶蒙随手一丢,入火炉化为灰烬。那一刻,叶与笙分明听到琴声一颤。
     傅容与见过这个同心结,那是他母亲十多年不曾离身的宝贝,只因这个同心结是叶蒙为她编织的。直到今天,傅容与才明白当年念红药为何会暴毙而亡。
    琴声入耳,再不似刚才的缠绵悠长,而是隐约埋藏着杀气。
    “城主小心!”
     只见一柄匕首自傅容与的袖中掷出,向叶蒙飞去。
     一时间,兮月堂内乱作一团。
     那匕首被叶蒙徒手接住,傅容与却因受刺激吐血倒地。侍卫忙用药处理叶蒙的伤口,却被他一把推开。叶蒙将傅容与抱了出去,临走前对叶与笙说了句:“他是你弟弟,何必这样逼他。”自始自终,叶与笙都坐在那里喝茶,冷眼旁观。
    叶与笙是在第二天清晨走的,偌大的叶家,只有殷重星为他送别。叶蒙在那天夜里就已经承认了傅容与的身份,一时间,叶家二公子成了所有人巴结的对象。

这篇文是去年就写好的,虽然逻辑不通,但我还是想把它放出来,毕竟这是我第一次写这么多字的文,纪念一下啦

楚殿生日快乐哦

说好今天肝戏屠空间的,在我废了两篇自戏后果断放弃这个念想,就这样生贺戏改成了生贺文。

音尘绝


    诸历743年春,北疆之野

    任千彻到达祥城时已是黄昏,夕阳的斜晖懒懒的洒在青灰色石墙上,着红色军服的士兵巡视着四周,城墙的大旗用彩线绣出一只尾巴为红色的狮子,那是赤骄狮旅的标志,慎国公夏侯罗的亲信。
    “站住,你们是从哪来的。”
    城门口的士兵拦住了这一马二人,身后的修竹从怀里掏出两本浅黄色的文书递给问话的士兵。那东西叫做徽书,拥有的人可以在九国内自由进出,不受国家限制,缺点就是太贵了,官府要价黄金万两,除非是做生意的大商人,否则是没人愿意浪费钱的。
    “大汤(yang)国?”正在翻看徽书的士兵愣了一下“怎么从那么远的地方来?”旁边的士兵看向二人的眼神立刻警觉了起来。
    “来看灯火大会啊,不行么?”任千彻的回答让城门口的士兵吐了一口老血。“看个鬼!”手拿徽书的士兵悄悄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谁不知大汤国可是位于危冥大陆的最东边,境海的沿岸,与最北边的大夏国可是远隔着万水千山,居然有人会为了一个区区的灯火大会跋山涉水来到这里,傻子都不信,就算是细作,也要想个靠谱点的理由吧。

    “行啊。”手拿徽书的士兵向别的士兵使了使眼色,“你们可以走了。”将徽书还给修竹之后,立刻给他们放了行。待二人进城之后,一旁领军压低声音对着属下说,“去告诉城主,大汤有客来访”。
    “嗷呜”一只白色幼虎从任千彻的怀中钻出来,两只前爪挂在人的衣襟上,睡眼惺忪。“淘淘乖啊。”揉了揉幼虎毛茸茸的小脑袋,“一会儿进了客栈你就有肉吃了。”
    淘淘是一只上古白虎的幼崽,虽然已经一百七十多岁了,但身形却与普通幼崽无异,是墨苍送给任千彻十一岁的生日礼物。
    “这里很热闹啊。”跟书里那种“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气氛一点都不相符啊喂,任千彻在心里吐槽道。师门中生活了九年,任千彻对于草原的认识,仅限于书中“平川渐渐蒙蒙色,草野匆匆淡淡纱”的描写。
    “那当然了,这里可是被称为‘塞上江南’。”修竹漫不经心的语气中略带一丝骄傲。
“修竹哥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啊。”
“我自然是听世尊讲的。”修竹笑着对正在给淘淘抓痒的少年说,眼中却带着无奈。‘我当然熟悉了,这里,九年前名为望天,也是我曾经的家。’可惜这些话他却不能说,如今的大夏,已经改姓夏侯,就连望天城,也更名为祥城,投降的‘祥’。

楔子

   诸历七百二十八年三月二十九日,群星异动,荧惑逆行。适有流星飞溅,毁汜水之地。另有兽焉,其状如猿而白首朱脚,现于灵寿山顶。
    占星师夜红羽有言:有祸星贪狼,生于西北穷荒之地。主战事,杀无伐;行诡诈,变天下;蔑生死,轮回往